第(1/3)页 但越前看着那个笑脸,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的下午。消毒水的味道,吊瓶里滴落的药水,还有手掌心温热的触感。他想不起来父亲的脸,但记得那个温度,一直一直传到他的血管里,流遍全身。 他把球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 后院传来南次郎挥拍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沉闷、短促、有力。那个声音穿过墙壁,穿过走廊,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寂静,落进越前的耳朵里,像一个遥远的鼓点。 越前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 口袋里的球躺在他的手心里,毛毡表面硌着他的指纹。那个画上去的笑脸,正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嘴角的弧线弯弯的,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。 提醒他有一天,要回到红土场上。 提醒他有一天,要站在阳光下。 提醒他有一天,要不再需要拐杖。 疼醒的。 不是那种尖锐的、一刀捅进来的疼,是钝的,锈的,像有人把一根钝钉子从膝盖骨缝里往里敲,每敲一下,就停几秒,让你喘口气,接着再来。越前没睁眼,先张开嘴,湿热的空气呼在枕巾上,又闷回来,带着股子铁锈味和药膏的苦涩。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,拉得死紧,窗外也没光,可能是凌晨三点,也可能是四点。这种时候,时间没有意义,只有疼是真实的,一跳一跳的,从右膝的软骨缝里往外顶。 右手往枕头底下探。指尖先碰到冰凉的丝绸——那是他从澳门带回来的枕套,滑得像个女人的大腿,也冷得像尸体的皮肤——然后摸到那个绒布袋子。深蓝色的,抽绳已经磨得起毛了,线头散着,像枯死的藤蔓。 掏出来,袋子口松开,圆滚滚的触感滚进掌心。 网球。 黄色的,毛都磨秃了,在黑暗里其实看不清颜色,但他知道是黄的,那种旧了的、发白的黄,像褪色的旧照片,像陈年的牙渍。球面上有个笑脸,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上去的,年头久了,墨水晕开,边缘模糊不清。 拇指按在球面上。凹凸不平,纤维起毛,像摸一块长癣的皮肤。 他用食指指甲尖去描那个笑脸——先是左边那道弧线,往上扬,再往下落。 画得很慢,像在给瓷器开片,生怕力气大了,这球就碎了,或者那笑脸就哭了。指甲刮过纤维的沙沙声,在夜里响得吓人,像老鼠在啃木头,像沙子在磨角膜。 描完左边描右边,最后点两点当眼睛。 月光这时候忽然从云里漏出来一点,刚好打在球上。那张笑脸惨白惨白的,嘴角咧着, 晕开的痕迹像泪痕,像在哭,又像在嘲笑什么。 这是第五年了。 球是阿哲留下的。 那年夏天,在铜锣湾的室内场,顶棚漏着光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阿哲穿着件白色的耐克T恤,背后印着一个巨大的对勾,汗湿透了,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小虎牙,把球拍扛在肩上,说:'越前,你这膝盖再这么糟蹋,不到三十岁就得坐轮椅。' 那时候阳光很好,照在阿哲的头发上,金灿灿的,像镀了层金箔。 越前当时没说话,只是把球扔回去,说:'少废话,发球。'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打球。 那天晚上,阿哲就死在了尖沙咀的巷子里,身中十七刀,肠子流了一地,手里还攥着这颗球,笑脸被血泡红了,泡发了,像张臃肿的鬼脸。 第(1/3)页